军营播报>沙场英雄
同屋的病友竟然是共和国元帅的养子!
2017-03-13 11:06:33
来源:军事故事会杂志编辑:贾敏

    从没想到自己会得病。从小在山区里奔走,什么活都干,虽说也挨过饿,但随便吃什么都能填饱肚子,身体很结实。后来到新疆当兵,经过艰苦地方的锻炼摔打,身体杠杠的。再后上了军校,学的是指挥,那训练强度,让人一休息倒地就卧,一听号响便鲤鱼打挺,100米短跑,5公里越野,闭着眼也能达标。

    问题是毕业后,本来留在机关,但临时领导换了,我还没去报到,便被分到了基层。基层大家都懂,又苦又累,不受人待见,便萌生了要改变命运的想法。

    那时的政治生态,有什么办法呢?咱不是姑爷女婿,又不是皇亲国戚,更不是首长大秘,朝中也没有人,想来想去,只有一项特长,天天趴在灯下写。这一写,写出了点名堂,写出了点名气,写出了一点响动。原单位再压,也压不住,一路便写到了北京。

    办调动手续时,找了一辆车,拉的全是书,几千本,一路便感谢生活,感谢命运,感谢生活中遇到的好人。

    进了京,到了机关,从此便成为写手。这时的写,不是诗歌小说,不是散文杂记,不是报告文学,不是纪实编剧,而是写材料。

    写材料的差事,机关人都懂得,没早晚,没黑白;孤灯熬,众人说;喝白水,撒黄尿;脸常蜡,头发掉……那痛苦,有点非人间。从写小说诗歌到写材料,转行的苦痛,有些不人道。但这一写,从基层写到总部机关。

    起初年轻,什么材料都不怕,什么材料都拿下。可人到中年,一晃在机关写了20年,材料早就高过自己的海拔,身体渐渐变成麻秆,心态便慢慢变了:什么材料都不愿再写,越写越凄凉,越写越害怕……

    更严重的问题,是身体出了一系列问题:痛风、低血糖、皮肤过敏、痔疮、腰椎颈椎格格响……去看医生,说是缺少锻炼,长期熬夜,精神压力大,免疫力下降所致。起初还不当回事,坚持干革命,心想,领导信任咱,咱就好好干;组织重视咱,咱就别把自己身体当回事;同事钦慕咱,咱就多干点。可身体不干了,终于有一天住院了。

    这次住院,是眼睛出了问题,痛不欲生。医生说,用眼过度,角膜上皮脱落,长不好,必须手术。其他地方出问题可以坚持,比如痛风患了,可以拄着拐去,低血糖了,可以随身带几块糖……可眼睛坏了,钻心的痛,还睁不开,那又有什么办法呢?终于准备手术了。

    手术其实很简单,激光切割。做手术的医生熟,技术高,医德好,什么都可以放心。在痛了整整一周后,手术顺利完成。那时大家都很熟,科室要安排单间,我说不够格,不住,便进了两人间。

    一进门,床上躺着一位病友。我想,怎么就像认识呢?一介绍,是某科研单位的。我说他长得像元帅。他笑了:“呵,我是他侄子。”

    这一笑,拉近了距离。他人随和,病房不寂寞,我俩没事便聊天。他为人坦诚,我们便聊得很投机,经常到深夜。护士查房,不满,不让我们聊。我们等护士走后又聊。

    从聊天中,我知道他的基本情况:因为自己的父亲从小对叔叔很好,革命胜利后,叔叔当了元帅,听哥哥写信说,养不活几个孩子。叔叔便许诺帮他带大一子。他是长子,便被元帅接到北京成为养子,与自己的孩子一起养,从无歧视。

    长大后,他读书,上学。军校毕业时,遇战争,他申请上了战场。战场回来,在一个研究所里做技术员,一直干到退休。始终是技术级,玩的是高科技,除当过一段研究室主任,再没当官。

    那些夜,我缠着纱布,听他讲过去的事情。他讲身世问题,单位领导和技术干部的问题,当今现象问题。其中,少不了要骂我军技术装备落后,形式主义严重,军费投向不准,还少不了要骂抓起来的那两位。最后他说:“有人劝我找人,我坚决不送,宁可退休也不找那些坏蛋。”

    当然,讲得最多的,还是南线边境的那场战争。

    “那时呀,你们不知道。当时是轮战嘛,我们单位分到名额。那时我刚要军校毕业,自己报了名。人家说,你们红二代不去谁去?其实我是自己申请去的,但听了这话也不舒服。到了前线,你知道怎么的?老兵怕枪,新兵怕炮。一打炮,我们便趴在地上,老兵们笑。而只要枪声一起,老兵们便高度警惕。最后,死的人全是中枪死的。我是侦察兵,要到一线。连队经常派我们去抓‘舌头’。我那时胆小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不好意思地笑了。补充说:“我天生胆子就有些小,前线炮声轰轰,枪声阵阵,起初去时真的有些怯场。但我不能让战士看出来,因为我是干部嘛。”

    病房很安静,他又接着讲。他的声音很慢,语速也慢:“我最怕夜里,因为夜里要执勤,南线全是树丛。敌人往往会从草丛里突然爬出来开枪。”

    “我军过去善于夜战,但作为新兵,一到夜里,我便感到背上发凉。因为夜里要站岗。好在是双岗,可以互相提醒,互相防范。我们经常背靠背在灌木丛中坐着,听声响。炮声过后,阵地上很静,除了虫草,除了偶尔的风声,还有不时的下雨声,更是如临大敌。开头我们感觉很冷,但背靠着背,你有时能感受到对方在颤抖。谁也不是天生的英雄,大家也不怕笑话。慢慢地我们便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和心跳,渐渐地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他自嘲地笑了一下。问我:“你没笑我吧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不放心,问:“真没笑?”

    我说:“真没笑。我没有上过战场,怎么敢笑话前辈们?”

    事实上,我真的笑了,捂着嘴巴。不是笑他怕,而是觉得一个老兵讲过去的事情,他说话的样子让人想笑。

    他说:“好。我看出来了,你很诚实,善良,为人不错,我们算是忘年交,愿意对你讲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    他说:“你住个院,那么多领导和同事都来看你,专家教授来看你,连在职的中将甚至普通的聘用人员都来看你,那肯定是为人不错。”

    我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他说:“我们退休了,当然没有人来看,业务干部嘛,也没有给人办过什么事,人一走,茶就凉,正常现象。”

    我安慰他说:“前天不也有人来看你吗?”

    他笑了:“来看我的,有两类人。一类人是我的学生,你别以为我啥本事没有。我搞科研,也获得过国家奖。后来,单位就让我带研究生,他们要出成果,也单纯,讲感情,当然会来看我。至于战友们嘛,过去的老同事呀,我都没让他们知道。我一辈子都不愿给别人添麻烦。单位领导嘛,自然都忙,也就托人来探望探望,表示一下。还有一类人呢,是合作伙伴,我们的成果,是要转化为生产力的。我在职时,我们单位与他们合作过。那时,大家兴送红包。我一次也没有收,你信不?”

    我说:“我信。”我是真的信,因为他讲过,元帅从小对他们的教育,他们从小时起,便坚决不做违反纪律和规定的事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也许不信。你可能像许多人一样,认为红二代捞到了好处。我们许多人,真的靠本事吃饭的,父辈们的教育就是那样的嘛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真的信呀。”

    他说:“听了你讲你们家族的故事,也是革命家庭嘛。我相信你慢慢会信。”

    接着,他又开讲。

    “我退后,对这些科技的东西在行,他们便请我当顾问,我偶尔提供一下咨询。地方上的这些年轻人,相反对老同志非常尊重。反正我又不拿他们的钱。”

    话题又转到战争的事上。“我对你讲呀,这次你真的可能会笑我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什么样的事,让人好笑?”

    他自己先笑了。

    “是啊,真的好笑。你知道吗?有一天,我和一个战士站岗,那天夜里,连里还要我们去打些水来喝。别看是南方,我们有时喝水也有困难,洗澡就更别说了。打水是轮流的嘛,那天刚好轮到我俩。我们便拿着枪,背靠着背,慢慢往下摸。月光不是很亮,但我们怕风。风一吹,我们便像树一样静在那里,看哪里有动静没。越南人狡猾,经常从我们鼻子底下冒出来,不能不防啊。我们走一阵,停一阵。他是我背后的眼,我是他背后的眼。我们轻声轻脚的,十几分钟的路,走了半个小时还没到水坑边。你不知道啊,虫子叮在脸上,也不敢用手去拍。我左手提着水桶,右手指始终扣在手枪的扳机上,遇有情况就准备射击。那个战士拿的是冲锋枪,我们如临大敌。”

    他自己先笑了一下,说:“你不知道啊,那时我不想死。看到那些年轻战士的尸体,我除了气愤,但更不想死。总想近距离地与敌人真刀真枪地干,可侦察兵,永远在前沿,却似乎永远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呀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快到山下的时刻,心里正准备松口气。突然,那个战士一梭子的子弹就出去了,喊:‘排长,快跑,有敌人。’我的心像炸裂了似的。马上一把把他按在地上,我也趴在地上,水桶滚出去了老远。我们朝不同的方向开枪,开了半天,却没有听到有人的哭叫声。”

    这次,他真的笑了:“你猜怎么着?原来,是一堆萤火虫突然惊飞,从我们面前越过。风一吹,草在动,那个战士年轻,以为是敌人,便开了枪。他的枪一响,周围的枪声便连续不断了。我们也不知道是自己人开的枪,还是敌人开的枪,周围一片枪声,我们连水桶也不要,慢慢地爬回阵地。到了阵地,我几乎都虚脱了。”

    他哈哈地笑了起来:“从这一次后,我便突然不怕了。不管真的假的,好像捡了一条命回来。人生既然多活了一次,还怕什么咧!”

    我在哈哈大笑中,以为故事就此结束。没想到,他突然又严肃起来,说:“有次,我亲眼看到战士被地雷炸得血肉横飞,惨不忍睹,从此心里便被仇恨充满了。从那以后,我真的变得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他接着说:“后来,我还真的抓了一名‘舌头’,他化装成老百姓,也来侦察我们。我个子高,一把把他推倒,扑在他身上,来了一锁喉,乖乖地带了回来。参战半年,也就见到了这一个真正的敌人,不算白忙活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你真棒!”

    他笑了说:“其实侦察兵嘛,不能找个子高的,容易暴露,要找个子稍矮,又结实,又机灵的。我只是糊涂地当了一回侦察兵,但好歹抓了一个敌人,许多侦察兵,一个敌人也没抓到。”

    我们笑了一会儿,分享了一个老兵的经验。

    接下来,他谈的全是回撤进城后的事。那些事,又与开头的姑爷女婿、皇亲国戚有关,慢慢地他也看淡了:“上过战场,相当于死过一次,捡回一条命,相比那些把生命留在了南方的战友,我们是多么幸运啊,好好活着就是了。我后来搞科研,属于高科技,但始终没有装备到部队,人家说一是没钱,二是这种技术慢慢淘汰了。失落呀。不过,岁月慢慢催人老了,还在乎当多大的官、挣多大的钱吗?总有一天,那些胡作非为的人,会倒霉的。”

    如今几年过去,十八大后的春风拂面,这个出自革命家庭的老兵,这个共和国元帅的养子,他的一席话,几乎全在现实中应验了。

    出院时,老兵给我留了电话,他的白内障好了。我手术后从此也眼镜不离身。

    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,但几乎从来都没有打过电话。每到逢年过节时,都要互发一条短信问候——在心里,我们虽然不是朋友,但早已胜似朋友了。

    祝愿老兵一切平安。祝愿所有参过战的老兵一切平安。